日子,对月来说,就如同这学校山脚下,小溪里的流水,在和石块撞击的时候总是会起层层圈圈波澜,可是,再大的石块也不能阻挡流水的脚步,再伟岸的石块也是不能把流水揽进怀里永远。也许,偶尔,峰回路转,流水还能回眸路过的风景。可是,它的脚步不会为两岸迷人的风光停留;也不会为那阻挡挽留它的石块停留。不管,在我们看来,它是多么的无奈,多么的身不由己。它还是会匆匆的向既定的方向奔去。
月习惯了在山里的生活。习惯了每天,天蒙蒙亮的时候起来,披上在西安只有在冬天才会穿的棉褛,抱着双膝,坐在学校东面的崖边上,看东边更高一点的山,看那边山里混沌的迷茫的岚气象白雾一样蒸腾,然后,慢慢的、慢慢的变薄、变稀,最后,变成一缕缕的奶色的丝带,把黛色的山峰一圈圈的缠绕。是那样的不舍,那样的不忍离去。这常常令月的眼眶发热。在山岚散尽之前,她会揉揉膝盖,转身离去。然后,去把那些孩子一个个的叫醒,叫他们刷牙洗脸做早操。
山里的温差很大,尤其是夏天。所以,在那,一年四季都是要盖棉被的。当然,夏天的棉被可以盖得薄一些。月就会在孩子们起床以后,帮一二年级孩子叠被子,整理床铺。这时候,桂琴老师早已经在厨房里给孩子们做早饭了。等到孩子们在月的监督下全部洗漱完毕以后,桂琴老师就会扬声吆喝那些年长一点的孩子去把碗筷摆好。于是,唯一的教室里的课桌上,就会一溜摆开各式各样的洋瓷碗和玻璃罐头瓶子。大多数时候,白粥和稀饭就是他们的早餐。偶尔,是高凡从城里带来的蛋糕。
本来,高凡和月是想在老虎坪盖一所希望小学的,可是,那里的地形和交通,要盖一座希望小学,成本很高外,而且,因方圆几十里住的人不是很多,也不划算。所以,就把钱捐到了镇里的完小,用来翻新校舍和添置微机设备。高凡还每个月拿出一千多元钱补助在老虎坪上学的十几个孩子的伙食。从此,孩子们除了每个月带些粮食外,就不用再掏钱买菜票了。但还是会有很多的孩子,在礼拜天的下午返校时,从家里带些泡菜什么的回学校,早上用来就稀饭。
月刚来山里的那一个月里,她觉得非常的累。很多孩子没有刷牙洗脸的习惯,更没有晚上洗脚上床的习惯。她一个个的教,一个个的从床上喊起来洗脚。现在,学校里再也没有一个孩子成天吊着鼻涕了,也没有一个孩子的袖子象打蜡一样油光鉴亮了。慢慢的,他们也都学会了镇里自己的床铺,不要月再帮他们了。月也不用帮他们整理被子了。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月发现自己每天清早坐的那处岩石上多了个草垫子,她很感动,她知道定是哪个可爱的孩子,发现了自己每天清早都要来这坐一会的习惯,怕她着凉,于是,放了一个这样的垫子。垫子很软很暖,让月更觉温暖的是那些孩子们小小的关爱她的情怀。
就象每天习惯了清晨到崖边上坐着看雾霭一样,月也习惯了每天晚上临睡前接听高凡的电话。虽然,不外乎是叮咛她要注意身体,不要跑到悬崖边上去、不要带孩子们到山里乱转,然后问问她今天怎么样,哪个孩子又捣蛋了等等。可是,就这也已经很让月期待了。她也一样的总是问高凡同样的问题,也总是牵挂高凡一个人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能被人牵挂、能有人被自己牵挂,总是很幸福的!月就觉得自己在山里支教的日子很充实很幸福。对孩子,她和桂琴老师一样,每天有操不完的心。对高凡也总是有很多的牵挂。对于徐毅,她非常清楚,自己依然很牵挂。不然,她也不会每个礼拜都盼着刘亚的电话。有的时候,比盼高凡的电话还要迫切。她安慰自己:既然,佛说,刻意的忘记或记起,都是执念!那么,我何苦要苦苦的令自己放下呢?!
刘亚有时会在电话里向月报告她在穗的工作情况;有的时候会抱怨广东本地人对于外来的他们的排挤和敌意,在工作中故意给她制造麻烦;有的时候也给月讲述自己因为听不懂粤语而闹的笑话。但讲的更多的是,广东人说普通话的笑话,以及自己和徐毅交往的进展。这时候,月就会故作欢快的在电话这边轻笑,说些言不由衷的鼓励的话。后来,有一次,刘亚终于忍不住了,说:“月,咱俩没必要带着假脸,勉强自己说些违心的话,做些违心的事。咱们跟自己的心走,好吗?我知道自己爱徐毅;也知道你也放不下他,最起码现在还没放下;我也知道,他现在也没放下你。可是,这并不会妨碍,更不会伤害——我们之间的友情。就象,你写的那首诗‘一个优雅的转身,我学会了,可我,怎么也学不会,从容的——变脸’。我们都做自己好吗?也许,我的爱情会没有结果,但我依然会无悔,因为,爱与别人其实没多大关系,只是自己萌生的一种情感而已... ...”
月握着话筒,泪流满面。不停的说对不起。刘亚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内心愧疚。
“你能不能说几句比‘对不起’好听点的话?”刘亚在电话的那边逗她。
“对不起”,月依然握着话筒流泪。
“行了,行了,把眼泪擦干,听我说话,好吗?我想让你帮我做件事呢。”
“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月抹去脸上的泪痕。
“我听人说秦岭的山里有野生天麻,你帮我买上几斤,寄过来。”
“好的,可为什么要买那么多,你开药铺啊?天麻是一种补药,我们老家有人买这浸酒。”月有些不解。
刘亚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可现在,我还是决定告诉你。”
“呵呵,那么矛盾。”月不再说下去了,她突然想,是不是和徐毅有关呢?
“不知道徐毅去年有没有告诉你,他的父亲中风了。我听中医说,野生天麻和银杏叶有很好的活血化瘀的功效。尤其是天麻,对面部神经抽搐、肢体麻木、半身不遂等有非常好的疗效,天麻还能缓解平滑肌痉挛。上几天,我陪徐毅去药店买了点,医生说野生的效果要好过栽培的。”
月一听说徐毅的父亲中风了,就慌了。后边刘亚说什么,她都没记住。脑子里就一直盘旋着那句“他的父亲中风了”。在她的记忆里,徐毅的父亲是个强人,是个任何困难和打击都压不跨的强人。他怎么会中风呢?他又怎么能忍受得了自己中风的现实呢?他如何能甘心坐在轮椅上呢?想起这些,月的心里很难过。尽管,徐父在她和徐毅的感情上给她制造过障碍,可她从来没有在心里恨过他,怨过他。
挂了电话,抱着草垫,她往每天早晨必去的崖边走去。在出简易操坪的门口,碰到了龙龙。龙龙说:老师,现在天快黑了,你去崖边干什么?
“老师去崖边坐坐,看看。”月应着龙龙,抱着草垫继续往那走。龙龙跟了过去,说:“老师,你每天那么早,到这崖边边上看什么呢?”
月回头,摸了摸龙龙的头,说:“老师怀里的这个草垫是不是你特意放在哪的?”
龙龙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早上石头上有露水,坐久了会生病的。我奶奶说的,会得风湿病的。”
月眼睛发热,把龙龙一揽说:“谢谢你!和老师一起到那边去坐一坐,好吗?”
坐在崖边的石头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长长的,投在对面的山上,在他们影子的旁边,夕阳在那些浓密的乔木和灌木上涂上了一层柔柔的、暖暖的金色。
月问龙龙:“龙龙,你放假的时候帮家里人干活吗?”
“嗯,”龙龙使劲点头,说:“我帮爸爸妈妈挖土豆、掰苞米、放牛、上山采蘑菇、采药”。
“龙龙真懂事!”月由衷的摸着他的头说。龙龙不好意思的把头低下,呐呐的说:“那算什么,我们山里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帮着家里人干活了。”
“从这个礼拜起,老师想和你一起回你家,你带老师上山采蘑菇采药,好吗?”
龙龙不相信的望向月。
月冲他肯定的点头,说:“老师想要采一种叫天麻的药。”
龙龙挠挠头,结巴的说:“可是,老师,天麻要在立冬之后清明之前挖呢,夏天,天麻已经开过花了,挖出来也就是个空壳壳。”
“这样啊?”月有些愕然,“没关系,老师可以和你去采其他的药,也可以和你去采蘑菇的。有时间了,你带老师去你们镇上买天麻。”
天很快就黑了,月抱着草垫和龙龙回到学校。月到她和桂琴老师的办公室给高凡打电话,让高凡这个礼拜不要过来了,她说自己要去龙龙家家访,并顺便捎买些刘亚要的野生天麻。
“这个礼拜,月月老师要去我家,她说要和我一起上山采蘑菇和草药呢!”龙龙把这话对他看见的每一个小伙伴们说。于是,一会,小家伙们都不看电视了,围着他打听月月老师的原话是怎么说的。把其他人羡慕得不行!于是,龙龙很得意,说:“你们烦不烦啊?我都说很多遍了,口水都说干了。”看龙龙这样,有几个就干脆说龙龙是骗他们的,就跑到月月那,想要证实龙龙的话,可是,到了月月房门口,又你推我桑的,都不敢进去了。
月打开们,把欲逃散的孩子叫住了,说:“来,进来!找老师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龙龙说这个礼拜你会去他家,是不是真的啊?老师。”几个孩子抢着问月儿。
“是的!老师预备这个礼拜去龙龙家。”
“那,老师,你也去我们家吗?”有的孩子充满希望的问。
“以后,你们每个人家里,老师都会去的。这次就去龙龙家,以及和龙龙家相隔不远的同学家。”
孩子们欢呼着跑回教室,对其他同学传达他们的月月老师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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