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亚赶到西京医院的时候,月还在急救室里做手续。医生说手术不容乐观,因脑内淤血没有及时清除,伤者可能因大脑缺血缺氧、神经元退行性改变等导致长期意识障碍,也就是说手术后的月有可能处于植物状态。一脸憔悴的高凡捧着头,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看着手术室的门发呆。
刘亚走过去,强压悲痛,蹲在高凡的面前,对他说:“高凡,你累了!去休息一会,好吗?我在这看着。月吉人天相,非典都奈何不了她,何况一个脑外伤呢?她会没事的!”刘亚不知道,自己的泪却是那么的不听话,早已经顺着脸颊流到了嘴角。她早已是哽不成声了。
高凡的眼睛从手术室的门口转到刘亚脸上,他伸手机械的抹去刘亚脸上的泪,微笑着安慰她:“亚亚不哭,月不会有事的!她不会有事的!!”
高凡的是笑是那么的难看,这让刘亚更是伤心,她忍不住趴在高凡的膝盖上哭了起来。高凡一边拍打着她的背,眼睛依然一眨不眨的紧盯着手术室的门。
在离高凡稍远一点的另一张长椅上,坐着龙龙的父亲、桂琴老师、肇事的死机和龙龙。龙龙的脸上汗渍和泪渍已经画花了小小的脸庞,长长的鼻涕在上嘴唇和鼻腔里来回上下。听到刘亚压抑的哭声,龙龙再一次忍不住抽泣起来。桂琴老师捂着他的嘴,留着泪说:“我娃不哭了,你月月老师不会有事的!再哭,护士可就真把咱赶出去了。”龙龙乖乖的闭上了嘴,肩头却不停的快速耸动。桂琴老师拉着龙龙拐到了走廊的另一端。龙龙的父亲和肇事死机脸上被巨大的恐惧笼罩着,眼里依然惊魂不定。
龙龙的父亲很是后悔,自己那天让龙龙带着月月老师去镇上收购天麻,而自己却去了山里打野猪;他也后悔自己不该硬装了满布袋子的山核桃,让月月和龙龙带去镇上,说一起寄去给刘亚。结果,在过马路去邮局的时候,龙龙的手一松,山核桃散了一地,龙龙满马路追着捡散落的核桃时,一辆农用车快速的从斜坡的拐弯处冲了下来,月推开了龙龙,自己却被农用车撞飞了出去。血很快染红了她的白色衬衫。龙龙的父亲一遍遍的揪着自己的头发,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月被送到镇卫生院时,他被赶集的邻居叫了过去,在卫生院的门口,他把龙龙用腰上的皮带狠狠的抽打了一顿。龙龙咬着牙愣是没喊叫。他才觉得该狠狠抽打的应该是自己。
月被送去卫生所的时候,只是诊断左额额骨骨折,大夫还说只要止住了血,应该没什么大碍。但当片子拍出来看到颅内有血肿以后,只上过卫校的大夫说:“赶紧转院,怕是会有生命危险。”肇事的死机当时就吓瘫在地上。
高凡是在快天黑的时候,才接到桂琴老师打来的电话,只说月被车撞了,在他们镇卫生院。高凡疯了似的把车开上路。然后给公班的老刘打电话,让帮查镇卫生院的电话。还没到公班,镇卫生院说月已经转院到了临近的县医院去了。等老刘带着高凡绕到临近的县人民医院时,医院已经给月做了全身的检查:左额额骨骨折、颅内血肿、左脸颊擦伤、左大腿淤血。县医院没有可以做开颅手续的医生。所以,高凡他们到的时候正赶上院方在调车送月转院。
月颅内的淤血尽数排了除来,可月依然昏睡着。守在病床前的高凡几天不眠不休,他怕万一自己一睡着,月就醒了。可是,三天,月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医生说:“你该好好休息了。她的状况有医生盯着。”可他就是不愿。偶尔,撑不住了就趴在床边打个盹。和高凡一起看护了月三天的刘亚,不得不回广州去上班了,临走,她贴着月的耳朵说:“月,我知道你累了,可你不能睡太久。记得,休息够了,就起来。我每天等你和高凡给我电话。”
刘亚回到广州,按部就班的生活。可是,每天在上班的时候,她总是会神经质的把电话交给导播,说只要是有西安来电,就给她叫停。从西安回来的第二天,徐毅照例打来电话请她吃饭,她莫名的恐惧。她不知道自己要如何面对徐毅。她害怕徐毅探询的眼睛,还有每次吃饭时,不遮不掩的对月近况的询问。越害怕,似乎时间就过的越快。接到徐毅的电话以后,她好像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他已经打电话说在她楼底下等着了。刘亚硬着头皮,坐进他的车子。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
刚刚坐定,徐毅就说:礼拜一你给月学校打电话了没?我这几天还是心神不定,可打你电话老是转秘书,你没看到我的留言... ...一长串的问题,让刘亚应接不暇。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徐毅真相。她尽可能的回避着徐毅的眼光,内心里踌躇着、考量着。
“哎,你发什么呆?我跟你说话呢?你给月打电话了没?”徐毅穷追不舍。
“打了!”慌乱的刘亚心虚的继续骗徐毅,说:“她挺好的!”可是,她却在往后拉椅子的时候,碰翻了服务生送过来的汤。尖锐刺耳的瓷器碎裂声把惊魂不定的刘亚吓得缩在椅子上尖叫。徐毅飞扑过去,抓起她手说:“我看看,是不是被汤烫着了?”
满脸泪痕的刘亚,把手缩回背后,不安的说:“没有!没有!我没撒谎。月真的很好!”
徐毅愣住了,一把抓住她肩膀,逼视着刘亚的眼睛,似乎要看到她的心里去,他一字一句的问:“说实话!月怎么啦?我要听实话!告诉我月怎么啦?”
刘亚躲闪着,喃喃自语:“我没骗你,月很好!”
“告诉我实话,月怎么啦?”徐毅手上的劲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大。刘亚疼的张开了嘴。同样受了惊吓的服务生,呆呆的看着他们俩。他实在搞不懂,刚那一刻发生了什么。明明是那个女士猝不及防的后拉椅子碰翻了他端来的汤,可这男士却莫名其妙的对女士吼叫着。
徐毅慢慢松开抓住刘亚肩膀的手,几乎是哀求的对她说:“亚亚,求求你,告诉我实话,月究竟出了什么事。好吗?告诉我,我求求你了。”
看着这样的徐毅,刘亚的防线彻底的崩溃。她放声的哭了起来,抽抽搭搭的说:“月出了车祸,现在还没醒过来。”这一句话几乎把徐毅给击晕,他有片刻的不知所措。但是,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说:“她现在在哪?哪个医院?”
徐毅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西安。在月的病房里,两个男人第二次面对面。高凡把手伸向了不速之客徐毅,说:“你好,我是高凡。我知道你会来!”
徐毅勇敢的迎接着高凡伸出来的手,说:“你辛苦了!我徐毅,我们可不可以轮换着照顾月。!”
“医生说,我们可以尝试着给月说话,或许,她很快就会醒来的。我们一起努力。”看着高凡满脸的胡渣和嘴角的水泡,徐毅给了他一个真诚的拥抱:“谢谢!”
徐毅和高凡轮流着,一个晚上一个白天照顾月。在月的耳旁给她讲过去的事情,企望能唤醒沉睡中的月。怕她得褥疮,他们不停的给月翻身,每天给她擦洗身体。
一个礼拜以后,主治大夫把他们俩叫到了办公室,拿出一大叠电脑打印的各色图纸,对他们说:“根据这一个礼拜的观察,患者似乎在晚上的时候,脑电波有波动,尤其是上半夜。这是个很可喜的迹象!这证明,晚上给她讲的事情,对她来说很有帮助。换句话来说,这些事情能触动她。”
徐毅和高凡喜极而泣。主治大夫问:“你们谁在晚上给她说话的,从今天起,试着在白天分时段说话给她听,我们看看她的脑电图有什么反应。”
三人返回病房,徐毅坐到月的身边,拉着她的手,给她背起了,曾经她写给他的十八页纸的长信。高凡和医生静静的站在一边,紧张的看着脑电图里的波浪线上上下下的窜着。慢慢的,医生的表情越来越放松,他悄悄的对高凡说:“有反应了,看来唤醒她只是时间问题了。”
医生出去了,高凡也悄悄的退了出去。出了病房,他深深的吐了一口气。这是月车祸以后,他第一次这么长的出了一口气。医生的话,让他看到了月康复的希望。虽然,自己苦苦的付出,病床上的月没有任何反应,可他真的不在意。他现在唯一在意的是:月不要一直这样躺着!她应该象过去一样,高兴了笑,不开心了哭。即便,她的心里从来都没有过他高凡,他也不在意。只要月健康!他高凡真的是这么想的。从那天以后,高凡就每天晚上负责照顾月。徐毅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到病房来坐一坐,他知道晚上很累,他想换换高凡,可高凡总是笑一笑说:“你白天的任务更重,去休息吧。”
月病房外边的石榴,已经开满了一树的火焰一样的花朵,一朵朵都热烈的怒放着。徐毅不知道他已经来了多久了。只知道他来的时候,这树上连一个花苞都没有,有的只是细细密密的深绿的叶子。他总是会在有太阳的早晨,把月的病床推到窗口,让她晒晒太阳,告诉她说,等到石榴花开的时候,他想和她一起去偷摘几枝,插在她乌黑的长发里,就象那个春天的晚上,在十六校的校园里偷摘那树上玉一样洁白的白玉兰一样;告诉她,今天,这树上原本的花蕾又有几个盛开了;那朵花萼的颜色又由浅变深了。
一天早上,徐毅照常把月推到窗前,看着盛开的一树繁花,看着依然沉睡着月。徐毅俯下身,贴着月的耳朵,说:“宝宝,我去偷一朵花来,给你戴在头上。你乖乖的在这等着。你放心,我不会让人发现的。“说着,徐毅出了病房,真的摘了两朵盛开着的石榴花进来了。他把月的上半身倚在怀里,象往常一样给月梳头发,他说:“还记得我第一次给你梳头发吗?那是你过生日的前一天,你说要我给你梳一辈子的头发。我说你乌鸦嘴。你呸了呸说,要我在你每年的生日的时候给你梳头。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多想在你生日的时候,给你梳个很漂亮的头,给你戴上最美的花... ...”徐毅哽咽着,把两朵火红的石榴别在月如云的秀发里,然后,扶着她的脖颈慢慢的把她的头放在枕上。可是,令徐毅不敢相信的是,月的脸上有长长的泪痕,而且,他扶着月脖颈的胳膊上也似乎有泪水。被喜悦冲昏了头的徐毅喜极而泣,竟然忘了按铃叫医生。他把脸贴在月的额头上,说:“宝宝,你醒了,是不是?”他清晰的感觉到月源源不断涌出的的泪润湿了他的唇。月不停的留着泪,可却没睁开眼睛。徐毅按铃叫来了医生。医生翻开月的眼睑看了看说:“恭喜你们,她随时可能醒来。我们现在要给她做些检查,你们先在外边侯着。”
徐毅站起身,预备和高凡一起出去,可他发现自己握着的月的手指,指尖竟然在动,他忘形的喊了起来:“医生,她的手在动!我绝对没看错,她的手在动了。”医生和高凡全都看向被徐毅握着的月的手。她的指尖的确是在动。
月醒了!可是,她除了徐毅,谁也不认识。她也不记得车祸之前发生了什么。她的眼神清亮,可是,口头表达却似乎有障碍。只要徐毅不在身边,她就会象受惊的小鹿一样,缩在被窝里,敌意的看着每一个走向她的人,包括高凡。这令高凡很意外,也很痛苦。他估计月是失忆了。
几天以后,月慢慢的会结结巴巴的说一些话了,也会回忆和徐毅在一起的一些过往。但她依然不记得高凡,也不记得来医院看望她的曾经的同事。她以为自己是在广州。医生对徐毅和高凡说:她得了选择性失忆!
“那,得了选择性失忆的人,该如何让他们恢复记忆呢?”徐毅和高凡焦灼的问医生。
医生笑了,说:“得了失忆症的人的大脑会像滤纸一样,自动地将他们不愿意再记起来的事情过滤掉,只记住他们愿意记住的东西。大脑记忆中枢为了保护自己 或者避免刺激而把痛苦记忆选择性的掩盖 。我们为什么要让他们恢复记忆呢?”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徐毅和高凡都一声不吭。站在月的病房前,徐毅对高凡说:“对不起!”
高凡拍了拍徐毅的肩,说:“好好照顾她!相信你能给她带来幸福和快乐。我最后看一眼她,就走。英国的一家基金公司在去年就邀请我去那上班。,我想,我是时候去那边了。”
高凡和徐毅走进病房,月爬起来,说:“徐毅,你去哪了,那么久。我害怕。”
徐毅拍拍月的背说:“傻瓜,我只是出去一会。高凡要去很远的地方了,他来向你告别。”
月转上高凡,礼貌的说:“你好!”
高凡的眼眶一下就热了,他在月的床边上坐下,说:“月,我要走了,可不可以让我拥抱你一下?”
月有些不情愿的看着徐毅。徐毅鼓励的对她说:“月,高凡曾经是你最亲密的朋友,他现在要去远方了,以后你们会很少机会再见了。”
月伸出了自己的胳膊,高凡紧紧的拥了月一下,哽咽的在月耳边说:“记得,要快乐!要幸福!”然后,转身就走出了病房,只给高凡和月留下一个仓促的落寞的背影。
“记得,要快乐!要幸福!”月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徐毅问。
“刚高凡对我说,记得,要快乐!要幸福!”月纳闷的望向徐毅。
徐毅把月拉到自己怀里说:“是的,要快乐!要幸福!我也一定会让你幸福,会让你快乐的!”
“我幸福的要睡了。”月含糊的说着,竟然真的就睡着。
高凡带走了电脑里江月写的还不曾发表的散文诗《爱情是禅》:
爱情若是禅,那么,爱人啊!我定是:你朝圣路上果腹的——粽粑!那沉重,也是我快乐的支撑!
爱情若是禅,那么,爱人啊!我定是:你日夜敲击的——木鱼!那铮铮的低鸣,也是我欢欣的吟唱!
爱情若是禅,那么,爱人啊!我就是:你在佛前点燃的——香火!那袅袅的青烟,也是我开心的舞蹈!
爱情若是禅,那么,爱人啊!我定是:照亮你经书的——蜡烛!那沥沥的泪滴,也是我喜悦的流淌!
机窗外云涛翻滚,这些诗句也一直在他心里翻滚涌动,和这些诗句一起涌动的还有对月深深的爱恋。
爱情是禅!他想,他已经参悟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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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城市梧桐
2008-05-09 09:2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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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写得很好,就是太长了,等有时间我再仔细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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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jiangnan
2008-05-05 22:3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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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看到姐姐可开心。我会的。你要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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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芳子
2008-05-05 18: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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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漂亮的结尾!!!!!!!!!!却让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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